第一篇:【抉择】当所有人都去考科举,他为什么选择“流浪”?
如果你穿越回400多年前的明朝末年,问一个年轻人:“你这辈子最大的梦想是什么?” 99%的人会毫不犹豫地回答你:“考科举,做大官,光宗耀祖。”
在那个时代,读书是为了做官,做官是为了治国平天下,这是一条被整个社会严丝合缝设计好的“成功学”流水线。谁要是敢跳出这条线,谁就是离经叛道,就是家族的败类。
就在万历年间的江南,有一个叫徐弘祖的年轻人,做了一件让周围人大跌眼镜的事。他不去背四书五经,不去钻研八股文,而是整天对着家里的地图发呆。
有一天,他甚至当着众人的面,把那些象征着功名利禄的科举衣冠,付之一炬。他对朋友说:“大丈夫当朝碧海而暮苍梧,岂受方寸之印所拘?”
意思是说,真正的男子汉,早上应该在东海看日出,晚上应该在苍梧山看日落,怎么能被那一方小小的官印,困住了一辈子?
这个狂妄的年轻人,就是后来被我们称为“千古奇人”的——徐霞客。
首先,我们要打破一个刻板印象。很多人觉得,徐霞客能游历大半个中国,肯定是因为家里有矿,是个游手好闲的富二代。
没错,徐霞客家里确实有点钱。他是江阴的望族之后,祖上也阔过。但是,在明朝万历年间,光有钱是没用的,你得有“名”。万般皆下品,惟有读书高。当时的社会氛围极其压抑,所有的聪明才智都必须用来写八股文。
徐霞客聪明吗?非常聪明。他小时候有过目不忘的本事,古文典籍读一遍就能背。但他偏偏不喜欢那些“正经书”。
史书记载,他有一种“奇癖”,(奇怪的癖好),就是爱看闲书。什么《山海经》、《地志》、《图经》,只要是讲山川地理的,他如获至宝。他在私塾里偷偷看,被老师发现了,老师骂他不务正业;被父亲发现了,父亲却只是叹了口气。
这里我们要提到徐霞客人生中第一个重要的转折点——他的父亲徐有勉。
徐霞客的父亲也是个怪人。在这个大家都想做官的年代,徐有勉一辈子都没去考功名,反而喜欢在家里修园子、种竹子。父亲的这种“隐士”性格,在徐霞客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:原来,人生不只有做官这一条路。
但是,真正让这颗种子发芽、长成参天大树的,是另一个更伟大的女人——他的母亲,王孺人。
在传统的中国故事里,母亲的形象通常是“孟母三迁”、“岳母刺字”,都是逼着儿子上进、报效国家的。但徐霞客的母亲,绝对是那个时代的“异类”。
徐霞客19岁那年,父亲去世了。按照礼教,他应该守在家里,即使不考功名,也要打理家业。但是徐霞客的心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,他想出去看看。可是,看着年迈的母亲,他不敢提,这一忍就是三年。
三年后,22岁的徐霞客终于忍不住了,他试探性地跟母亲说:“我想出去走走。”
一般的母亲听到这话,肯定会说:“儿啊,父母在,不远游,你走了我怎么办?”
但王孺人是怎么做的?她不仅没拦着,反而亲手为儿子缝制了一顶帽子,叫“远游冠”。她对徐霞客说了一句振聋发聩的话:“男儿志在四方,当如大鹏展翅,岂能像篱笆下的鸡鸭一样,在这方寸之地终老?”
各位,这可是400年前的明朝啊!一位裹着小脚的旧时代女性,竟然有如此宏大的胸襟。
为了打消儿子的顾虑,在徐霞客以后的日子里,即使已经七八十岁高龄,王孺人每次送儿子出门,都是笑呵呵的,从来不流露出一丝不舍。甚至在徐霞客为了尽孝不想出门时,这位母亲竟然在80岁高龄,亲自拉着徐霞客去游览家附近的胜景,以此来告诉儿子:“你看,我都这么老了还能玩,你担心什么?去吧,去你的远方。”
没有王孺人,就没有徐霞客。是母爱,给了他背叛世俗的底气。
有了母亲的支持,22岁的徐霞客,正式开启了他的“流浪”生涯。
但这里有一个问题,我们需要搞清楚:徐霞客的“游”,和我们今天的旅游,是一回事吗?
我们今天的旅游,大部分是为了“放松”。工作太累了,去海边躺躺,去山里透透气,这叫“逃避式旅游”。
但徐霞客不是。他不需要逃避工作,因为他压根就没工作。他的游历,是一种极度严肃的、近乎苦行僧式的“追求”。
在《徐霞客游记》的开篇,我们就能感受到这种硬核的画风。他给自己定下了极其严苛的纪律:
第一,不走官道。别人走的大路,太平稳、太无聊,他偏要走没人走过的野路、险路。
第二,不计时日。他没有“年假”的概念,一出去就是几个月,甚至几年。不达目的,绝不回头。
第三,不论生死。这不是夸张。在后来的游记中,我们无数次看到他与死神擦肩而过。
他给自己取号“霞客”,寓意“餐霞饮露”的客人。这听起来很浪漫,但实际上,这意味着风餐露宿。
当时的文人出游,一般都要带几个书童,挑着酒菜,坐着轿子,到了景点吟诗作对。徐霞客呢?他往往只有一个仆人,(最著名的是顾行),背着干粮,两人一主一仆,拄着拐杖,靠双脚丈量大地。
他不是去“看”风景的,他是去“占有”风景的。他要用自己的身体,去触碰那些未知的山川。
万历四十一年(1613年),徐霞客28岁。这一年,他写下了《徐霞客游记》的第一篇日记——《游天台山日记》。
这篇日记的开头,只有短短两行字,却成为了中国文学史上最著名的开篇之一:
“癸丑之三月晦,自宁海出西门。云散日朗,人意山光,俱有喜态。”
翻译过来就是:癸丑年三月底的最后一天,我从宁海县的西门出发。云雾散去,阳光明媚,无论是人的心情还是山间的景色,都透着一股喜气洋洋的样子。
这简简单单的“俱有喜态”四个字,写尽了一个刚刚挣脱樊笼、奔向自由的年轻人的欢欣雀跃。
你仿佛能看到,那个穿着布衣、戴着母亲缝制的“远游冠”的青年,站在城门口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他知道,前路漫漫,可能这辈子都回不了头了,但他不在乎。
因为从这一刻起,他不再是江阴徐家的儿子,不再是科举落榜的闲人,他是天地的过客,是自由的化身。
他在天台山,哪怕山路险峻,“路绝荒茨”,他也一定要爬上去。他在雁荡山,为了看一个山洞,抓着藤蔓像猴子一样荡过去,底下的僧人都吓得脸色发白,他却大呼过瘾。
这时的徐霞客,年轻、狂野、充满了对世界的好奇。他并不知道,自己正在开启一项多么伟大的事业。他只知道,如果不走出去,如果不去看看那“碧海苍梧”,他这辈子就白活了。
第二篇:【初试】五岳归来不看山——早期游历的审美与豪情
从22岁第一次出游,到40多岁,这二十多年是徐霞客身体最好、精力最旺盛的“黄金时代”。
这时候的他,就像一个刚刚解锁了世界地图的顶级玩家,他的目标非常明确——那就是中国文化里最神圣的坐标:五岳。
在那个年代,泰山、华山、衡山、恒山、嵩山,这五座山不仅仅是山,它们是儒家文化的图腾。所有的文人墨客,一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能登上其中一座,写一首诗,这就圆满了。
但是,徐霞客不一样。他对这些名山的态度,不是“朝拜”,而是“征服”。
普通的文人登山,那是“且行且吟”,坐着轿子,甚至还要雇人背着。到了半山腰,喝杯茶,写首诗,就可以下山发朋友圈了。
在《游泰山日记》里,他记录了这样一幕:泰山的南天门非常险峻,当时的路况极差。别的游客到了十八盘,看着那几乎垂直的石阶,腿都软了。徐霞客却嫌不过瘾,他甚至不走正路,专门找那些“悬崖峭壁”去攀爬。
大家想象一下这个画面:一个穿着儒生袍子的文人,像猴子一样在悬崖上挂着,手抓着石头缝里的野草,脚踩着晃晃悠悠的碎石。这一刻,他不仅是在登山,他是在享受那种把生命悬在半空中的刺激感。
如果要在《徐霞客游记》里选一个“最美篇章”,那毫无疑问是《游黄山日记》。
大家可能不知道,在明朝,黄山的名气远没有今天这么大。那时候交通不便,黄山深藏在徽州的大山里,路极其难走。
徐霞客第一次上黄山,是在万历四十四年,(1616年),那是二月初,山上还积着厚厚的雪。
当时的导游是个和尚,看着满山的冰雪,劝他说:“施主,这雪太深了,路都被封了,上不去的,还是在山下喝茶吧。”
徐霞客听了,只说了一句话:“我带着这根铁杖,就是来破雪的!”
于是,他拿着铁拐杖,在前面开路,那个导游和尚只能战战兢兢地跟在后面。他们爬到了天都峰的脚下,那是黄山最险的一座峰。路只有一尺宽,两边是万丈深渊。
徐霞客怎么过的?他在日记里写得轻描淡写:“如龙脊,两旁千仞,在此处,也就是在这个龙脊上,我匍匐而过。”
当他终于登上峰顶,那种震撼是无以复加的。他看到了著名的“云海”。云像大海一样在脚下翻滚,只有几座奇峰像岛屿一样露出来。那些松树,也就是今天我们熟知的“迎客松”的前身,在寒风中傲然挺立。
正是在这种极致的震撼中,徐霞客说出了那句被后人奉为圭臬的评价:
“薄海内外,无如徽之黄山。登黄山,天下无山,观止矣!”
这句话后来被演绎成那句著名的广告语:“五岳归来不看山,黄山归来不看岳。”
可以说,是徐霞客一手把黄山捧上了神坛。如果没有他这拼了命的一爬,黄山的美可能还要在深山里沉睡几百年。
在这个阶段,徐霞客的游记有一个非常鲜明的特点:审美极高。
这时候的他,虽然也讲究地理考察,但他更多的是在欣赏。他的文字非常华丽,充满了色彩感。
比如写雁荡山,他写那里的石头:“色如渥丹,灿若明霞。”(颜色像涂了朱砂一样红,灿烂得像明霞)。
比如写九鲤湖的瀑布,他写:“如万练倒悬,声震山谷。”(像一万匹白练倒挂下来,声音震动山谷)。
这时候的他,内心是充盈的,是快乐的。他像一个贪婪的孩子,在疯狂地收集大自然的宝石。
而且,他有一种独特的“审丑”能力——或者说,审险能力。
有一次在福建,他去探一个黑漆漆的洞穴。当地人说里面有妖怪,有毒蛇。徐霞客不仅进去了,还在里面点起了火把,仔细观察钟乳石的形状。他发现,那些奇形怪状的石头,在火光下竟然有一种诡异的美感。
这种对“险”的迷恋,其实暴露了他性格深处的不安分。他不仅仅满足于看风景,他渴望的是那种“与天地搏斗”的快感。
第三篇:【转折】万里遐征——那个决定生死的“西南之约”
时间来到了崇祯九年(1636年)。这一年,徐霞客51岁。
在明朝,51岁是一个什么概念?那是一个早就该含饴弄孙、准备后事的年纪。古人说“五十而知天命”,大多数人在这个岁数,身体机能已经严重衰退,老花眼、关节痛、体力不支,谁还会想着出远门?
就在三年前,他那位伟大的母亲去世了。他在家守孝三年,尽完了作为一个儿子最后的责任。现在,他自由了。
但这是一种残酷的自由。父母在,人生尚有来处;父母去,人生只剩归途。
徐霞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两鬓斑白,但他心里的那团火,不仅没灭,反而烧得更旺了。因为他知道,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。
他拿出了那张破旧的地图,目光越过了他熟悉的江南、越过了繁华的中原,死死地盯住了地图的左下角——西南。
那里是云南、贵州、四川。在当时人的眼里,那是蛮荒之地,是瘴气弥漫的死地,是“鸟飞不过,兽走不回”的绝境。
这一次,不是游玩,是“考察”。他要搞清楚长江的源头到底在哪里,他要走遍大地的尽头。
他在日记里写下了这样一句话,至今读来仍让人热血沸腾:
“老夫今晨,便去也!”
没有复杂的告别,没有犹豫,一个51岁的老头,决定用他在世间最后的时间,去完成一场不可能的“万里遐征”。
这次远行,和以往都不一样。以前徐霞客出门,要么是一个人,要么带个仆人。但这次,多了一位特殊的同伴。
静闻和尚也是个奇人。他并不是为了旅游,而是为了信仰。他用自己的鲜血,刺破手指,写成了一部《华严经》。他的毕生夙愿,就是要把这部血写的经书,送到云南大理的鸡足山供奉起来。
可是,从江南到云南,万里之遥,兵荒马乱,盗匪横行,一个穷和尚怎么去得成?
徐霞客听说了静闻的故事,深受感动。他对静闻说:“大师,我带你去。我的终点也是云南,我们结伴而行。”
一个是追求地理真知的儒生,一个是追求宗教信仰的僧人。两个同样执着的人,为了各自心中的“圣地”,走到了一起。
他们出发的那天是九月十九日。当时的朋友们都来送行,大家看着这两个“疯子”——一个瘦弱的老头,一个抱着经书的和尚,外加几个挑夫。所有人的眼神里都写满了担忧:这一去,还能回来吗?
事实证明,朋友们的担心是对的。这不仅是一次远行,更是一次生离死别。
以前游黄山、泰山,虽然也险,但毕竟是在成熟的景区。周围有寺庙,有补给,甚至还有轿夫。
徐霞客的身份,从这一刻起,彻底从“游客”变成了“探险家”。
他不再追求“景色优美”,而是追求“地理真相”。他在日记里开始大量记录地质结构、河流走向、植物种类。
也就是在这个时候,他给自己立下了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规矩:“自带铁锨”。
什么意思?他让仆人随身带着一把铁锨。他对仆人说:“如果我死在路上,不管是掉进悬崖还是病死荒野,你们就地挖个坑把我埋了,不用把尸体运回去。”
这种心态的变化,是因为他太清楚前方的凶险了。此时的明朝,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。农民起义军四起,流民遍地。他们在路上经常遇到逃难的百姓,甚至看到路边的白骨。
但徐霞客没有回头。他和静闻和尚,互相搀扶着,一步步向西南挺进。
刚进入湖南境内,麻烦就接踵而至。先是仆人逃跑,(太苦了受不了),接着是迷路。
最糟糕的是,静闻和尚的身体开始出现问题。长途跋涉,水土不服,再加上那个年代恶劣的卫生条件,静闻开始生病。
徐霞客看着虚弱的静闻,心里充满了内疚。因为是他提议走水路(坐船),本以为水路轻松,没想到却把他们送入了一个巨大的陷阱。
第四篇:【遇险】湘江遇盗与绝境求生——作为一个背包客的至暗时刻
天色渐晚,江面上起了雾。船夫把船停在了一个叫新塘的地方过夜。这里前不着村,后不着店,只有几艘零星的渔船停在不远处。
徐霞客毕竟是老江湖,他感觉有点不对劲。他对静闻说:“把经书和盘缠藏好,今晚警醒点。”
船夫惊恐的叫声划破了夜空。一群蒙面强盗手持钢刀,跳上了船。他们见人就砍,见东西就抢。
徐霞客从梦中惊醒,还没反应过来,一把明晃晃的刀就架在了脖子上。
这时候,如果是普通人,肯定吓得跪地求饶。但徐霞客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——他大喊一声:“我是徐霞客!要钱给钱,别伤人!”
强盗愣了一下,心想这老头口气这么大。趁着这个空档,徐霞客一把推开强盗,跳进了冰冷的湘江。
徐霞客虽然会游泳,但这可是深夜。他在水里拼命扑腾,好不容易爬上岸。
第一,赤身裸体。为了逃命,他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穿,身上只剩一条底裤。
第二,身无分文。所有的行李、银两、干粮,统统都在船上,被强盗洗劫一空。
第三,同伴受伤。静闻和尚虽然也逃了出来,但他那部用血写的《华严经》,连同他的袈裟,全没了。静闻受了重伤,更重要的是,精神崩溃了。
没有钱,没有衣服,没有尊严。在这个荒郊野外,叫天不应,叫地不灵。
但这还不是最惨的。第二天,当他们好不容易找到官府报案时,那个昏庸的县令不仅不帮忙,反而怀疑他们是强盗同伙,把他们关了起来审问。
在狱中,徐霞客受尽了屈辱。他看着身边奄奄一息的静闻,看着那个为了信仰几乎付出生命的老友,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无力感。
这是徐霞客一生中最至暗的时刻。他曾豪言壮语要走遍天下,如今却连一件遮体的衣服都没有。
但是,徐霞客之所以是徐霞客,就在于他有一种常人无法理解的韧性。
就在绝望之际,那个平时看起来最柔弱的静闻和尚,做了一件事。
静闻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——那是他在强盗刀下拼死护住的一小包骨灰。
他对徐霞客说:“施主,经书没了,但我还在,师父还在。只要还有一口气,我就要去鸡足山。”
徐霞客重新振作起来。他利用自己仅存的一点人脉,(毕竟是江阴望族),终于联系上了当地的一个朋友。朋友送来了几件旧衣服和一点米。
有了这点微薄的补给,徐霞客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:继续西行!
所有人都劝他:“徐先生,你都这样了,回家吧。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。”
徐霞客却指着西边的方向,坚定地说:“我带着铁锨出来,就没打算活着回去。只要有一口气,我就要往西走一步。”
于是,一个穿着不合身旧衣服的老头,扶着一个重伤的和尚,像两个乞丐一样,重新上路了。
靠卖字。徐霞客的书法不错,他就沿途给人写对联、写扇面,换几个铜板,买几个馒头。
靠挖草药。静闻懂点医术,就采草药给人治病,换点盘缠。
长期的营养不良、伤痛折磨,再加上失去经书的打击,这位坚强的僧人倒下了。
临终前,静闻拉着徐霞客的手,指了指那个装骨灰的小包,微弱地说:“带我去……鸡足山。”
但他没有停下。他把静闻的骨灰和遗物小心翼翼地收好,背在自己的背上。
带着这份沉甸甸的承诺,徐霞客变得更加无畏。他似乎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。以前遇到危险还会害怕,现在?连死都不怕了,还怕什么?
这种心态的变化,直接促成了他后来在地理学上的重大突破。因为只有这种不要命的人,才敢去那些没人敢去的禁地。
在处理完静闻的后事之后,徐霞客独自一人进入了广西的深山老林。
对于普通人来说,这是迷宫,是陷阱。但对于此时的徐霞客来说,这是天堂。
因为没有了世俗的羁绊,(钱没了,朋友没了),他反而获得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。他像一个野人一样,钻进每一个山洞,爬上每一座孤峰。
他发现了地下河的流向规律,他解释了钟乳石的成因,他甚至纠正了前人关于这一地区水系的错误记载。
这些发现,在当时可能没人看,但在几百年后,成为了中国地理学的瑰宝。
那个在湘江边瑟瑟发抖的老头,终于在广西的群山中,完成了他的重生。
徐霞客失去了财富,失去了朋友,失去了尊严。但他赢回了更宝贵的东西——一种超越生死的自由,和一份对真理的执着。
他背着静闻的骨灰,继续向西。前方,是更加神秘、更加危险的云贵高原。那里,有一个千古谜题在等着他去解开。
第五篇:【科考】长江的源头究竟在哪里?——千古地理大发现
现在的中学生都知道,长江发源于青藏高原的唐古拉山脉,源头是沱沱河。但在400年前的明朝,这可不是常识,而是一个困扰了中国人两千多年的“悬案”。
在徐霞客之前,中国最权威的地理经典是《尚书·禹贡》。这本书被认为是儒家经典,地位神圣不可侵犯。书里有一句名言叫:“岷山导江”。
为什么古人会这么认为?因为岷江就在成都平原旁边,看得见摸得着,水流也不小,大家理所当然地觉得它就是长江的源头。
在这个观念下,另一条波涛汹涌的大江——金沙江,被仅仅看作是长江的一条支流。
这种说法延续了两千年,没人敢怀疑。毕竟,谁敢说圣人的书写错了?
但是,那个穿着破旧衣服、拄着拐杖的老头徐霞客,站在金沙江边,皱起了眉头。
他看着眼前这条狂暴的巨龙,心里产生了一个巨大的疑问:“这水这么大,这流这么急,怎么可能只是支流?”
于是,他决定做一个“离经叛道”的举动——他要挑战《禹贡》。
进入云南之后,徐霞客把大部分精力都花在了考察水道上。他沿着金沙江走了很久,详细记录了它的宽度、深度、流速。
他发现了一个关键事实:金沙江的水量,远比岷江要大得多,流程也长得多。
这就好比,你有一根大水管(金沙江)和一根小水管(岷江)汇合在一起。你怎么能说小水管才是源头,大水管反而是支流呢?
在云南丽江及其周边地区,徐霞客忍受着高原反应,(当时叫“瘴气”),在寒风中一边咳嗽,一边记录。
“推江源者,必当以金沙为首。”
他论证说,河流就像大树一样,根本大的才能长得远。金沙江阔大深远,绵延数千里,这才是长江的“正根”。而岷江,不过是半路杀出来的一条小河罢了。
各位,这在当时是具有颠覆性的。这不仅仅是一个地理发现,这是一种科学精神的觉醒。
在那个“唯书是从”的年代,徐霞客告诉世人:真理不在书本里,而在天地之间;不在圣人的嘴里,而在事实面前。
除了长江源头,徐霞客在科学上的另一个巨大贡献,是对“喀斯特地貌”的研究。
“喀斯特”这个词,是19世纪才由欧洲人命名的。但在那之前200多年,徐霞客早就把这种地貌研究透了。
什么叫喀斯特?就是那些奇形怪状的石头山、溶洞、地下河。
大家去过桂林山水、云南石林吗?那就是典型的喀斯特地貌。
在广西、贵州、云南的深山里,徐霞客像着了魔一样。哪里有洞,他就往哪里钻。
有一次,他为了探一个洞,让随从用绳子把他吊下去。那是万丈深渊啊!他在半空中悬着,手里还要拿着火把和笔,记录洞里的钟乳石形状、水的流向。
他在日记里创造性地使用了大量专业术语,比如“峰林”、“孤峰”、“盲谷”。他描述这些石头山像是“石浪”,波涛汹涌地定格在大地上。
这种描述之精准,观察之细致,让现代的地质学家都感到震惊。英国著名的科学史家李约瑟博士曾评价说:《徐霞客游记》读起来像是一位20世纪的野外考察家写的考察报告。
此时的徐霞客,身体状况已经到了极限。长期的营养不良、风餐露宿,再加上云贵高原恶劣的气候,他的身体正在迅速垮掉。
在云南的日子里,他几乎是在和死神赛跑。白天翻山越岭,晚上在昏暗的油灯下整理笔记。
据记载,在云南丽江的时候,徐霞客患上了严重的足疾,(可能是由于长期徒步导致的严重风湿或坏疽)。他的脚肿得像馒头一样大,皮肤溃烂,根本无法下地走路。
这时候,他遇到了一位贵人——丽江的土司(当地最高长官),木增。
木增虽然是少数民族首领,但他非常敬重读书人。他听说有个叫徐霞客的奇人来了,非常高兴,不仅盛情款待,还成了徐霞客的粉丝。
在木增的府邸里,徐霞客虽然腿不能动,但脑子没停。他不仅帮木增校对文稿,还指导当地人编写了《鸡足山志》。
这也算是圆了他和亡友静闻的一个梦。虽然他不能亲自把静闻的骨灰送到山顶,(最后是雇人送上去的),但他用文字,为这座神山立了一座碑。
第六篇:【归途】双腿俱废后的最后坚持——一位行者的谢幕
可是,从云南丽江到江苏江阴,万里之遥。还要翻越云贵高原的崇山峻岭。一个瘫痪的老人,怎么回去?
他派出了一支专门的卫队,雇佣了几个身强力壮的轿夫,用一副滑竿,(一种简易的竹轿子),抬着徐霞客回家。
从云南出发,经贵州、湖南、江西,最后到达江苏。这一路走了多久?整整150多天!
崇山峻岭之间,一支小小的队伍在艰难跋涉。滑竿上躺着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。
当队伍经过那些他曾经走过的地方——那些他年轻时意气风发攀登过的高山,那些他为了探险差点丢了性命的河流——他的眼里充满了泪水。
他在心里默默地跟这些老朋友告别:“再见了,大山。再见了,大河。这一生,我来过,我看过,我爱过。”
虽然身体在承受巨大的痛苦,(路途颠簸,病情加重),但他的内心一定是极其平静的。因为他知道,他完成了那个“朝碧海而暮苍梧”的誓言。
崇祯十三年(1640年)六月,徐霞客终于回到了阔别四年的家乡——江阴。
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徐弘祖,如今变成了一个头发花白、双腿残废的老人。
他的行李里,只有几筐沉甸甸的石头,(那是他在各地采集的矿石标本),和一叠厚厚的手稿,(那是他用生命换来的游记)。
他对围上来的家人说:“我这一生,虽然没有给家里挣下一分钱,但我带回了这些文字。它们比金子还要珍贵。”
在临终前的最后一刻,朋友问他:“你后悔吗?如果你像别人一样考科举、做官,也许能安享晚年,不用受这么多罪。”
徐霞客费力地睁开眼睛,手里紧紧握着一块从远方带回来的石头,微笑着说了一句话:
“汉代的张骞,那是奉了皇帝的命令出使西域;唐代的玄奘,那是奉了菩萨的旨意去取经。而我,一介布衣,拿着一根拐杖,穿着一双草鞋,全凭自己的兴趣,走遍了天下。我虽死,无憾矣!”
说完,这位千古奇人,永远地闭上了眼睛。享年54岁。
第七篇(大结局):【回响】为什么我们在今天依然需要徐霞客?
就在徐霞客去世后的第四年,也就是崇祯十七年(1644年),大明王朝亡了。
那一年,李自成攻破北京,崇祯皇帝在煤山自缢。紧接着,清军入关,扬州十日,嘉定三屠。整个中国陷入了血雨腥风。
在那个天崩地裂的时代,无数所谓的“国家栋梁”、“风云人物”——那些为了功名利禄钻营了一辈子的官员,有的投降了,有的逃跑了,有的殉国了。他们的名字,大多随着那个朝代的覆灭,变得模糊不清。
但是,在江南的一个角落里,有一部手稿,被徐霞客的后人拼死保存了下来。
它没有记载帝王将相的丰功伟绩,也没有记载才子佳人的风花雪月。它记的是什么?是石头的形状,是水的流向,是风的声音,是某年某月某日,我在某座山上看到的云彩。
看似最“无用”的东西,却穿越了朝代的更迭,穿越了战火,一直流传到了今天。
梁启超先生曾说:“明朝那个时代,虽然政治很烂,但出了两个奇人,一个是王阳明,一个是徐霞客。”
为什么把一个旅游博主和一代圣人相提并论?因为他们都活出了极致的自我。
读书是为了考好大学,工作是为了买房买车,交朋友是为了积累人脉。我们做的每一件事,都像是在做投资,必须要有回报,必须要看到KPI。
他这一辈子,没有考取过任何功名,(连个秀才都不是),没有赚过一分钱工资,没有给家族带来任何荣耀,甚至因为常年不回家,被邻居视为“怪人”。
在世俗的眼光里,他是一个彻底的失败者。一个败光了家产的“败家子”。
但是,正是这个“败家子”,做了一件让所有聪明人都汗颜的事。
清代学者潘耒在给《徐霞客游记》写序时,说了一句震古烁今的话:
“以性灵游,以躯命游。”
意思是:别人旅游是用脚,是用钱;徐霞客旅游,是用灵魂,是用性命!
这种纯粹的热爱,不求回报,不问前程,仅仅是因为——我喜欢,我愿意。
早上挤地铁,晚上加班,周末还要回复工作消息。我们像仓鼠一样在笼子里奔跑,却不知道终点在哪里。我们害怕掉队,害怕在这个巨大的社会机器中变成一颗废弃的螺丝钉。
这时候,读一读徐霞客,你会发现,人生其实可以有另一种活法。
你可以不买学区房,不开豪车。你可以像徐霞客一样,哪怕穿着破衣服,哪怕吃着干粮,但只要你的心里装着“碧海苍梧”,你就是富有的。
徐霞客告诉我们:生命的意义,不在于你拥有多少,而在于你经历了多少。
是你银行卡里的数字让你感到欣慰?还是你曾在大漠孤烟中看到的落日、在狂风暴雨中翻过的山岭,让你觉得这辈子没白活?
他用双脚丈量了大地的广度,也用勇气丈量了生命的深度。
愿当你感到疲惫、迷茫、想要放弃的时候,能想起那个明朝的老头,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:
去吧,去寻找属于你自己的那座山。哪怕路途遥远,哪怕无人喝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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